启程民族文化永续发展之旅
—西江文化遗产保护集体记忆
采访手记
太阳依然每天照耀在西江古朴的苗寨上方,阳光下的苗寨瑰丽壮观。今天,这个寨子在晨光中轻盈地展开她一天悠然清新的生活。
走在西江苗寨古街道上,以时尚旅游文化街道设计理念引领建造的仿古商店林立,两旁的木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刻意装饰了的苗家“美人靠”廊檐,精致雅观,让人深深感受到时光的交错和文明的飞速发展。
自第三届贵州旅游产业发展大会在西江召开以来,四方游客接踵而至,窥视和探寻这里远离尘嚣、返璞归真的日常生活。生活在这里依然继续,人们围着旅游发展的步伐在转动。
面对新一轮的旅游发展机遇,如何保护和开发好这个古老的苗寨,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而最沉重的话题,当数如何留住苗族文化的核心价值,让其永续发展和利用,为当世人的生计服务,也为后世人的永续发展积蓄能量。
当文化遗产的发展和保护遇见冲突,保护的话题被提上议事日程时,雷山县很清楚,是该坐下来理清发展和保护的思路,并快速行动起来保护西江的古老文化了。
前不久,雷山县委、县政府在西江推出民族文化保护评级奖励试点,从今年起,每年从西江景区的门票收入中拿出150万元资金奖励积极延续民族文化保护的村民。雷山县已在西江千户苗寨举行2009年上半年民族文化保护奖励资金发放仪式,1147户村民领取了76万元的奖励,单户最高奖励达1520多元。
苗族原生态和乡村旅游发展,利益驱动着西江的大发展,诸如民族文化保护奖励制度的设立,凸显政府对传统文化保护的忧思,以物质和现金进入的市场利益驱动保护传统文化,是否能把西江的文化留住,这不是唯一办法,但至少是有效途径。我们已经看到,几乎是户户参与到民族文化保护行动中,将把西江原生态苗族文化保护引入全民时代,这种保护的行动,最终将回归西江的日常生活细流,成为一次西江文化的集体记忆。
第一章
家庭博物馆里两代人的生活抉择
羊排村民组唐兴发家的家庭博物馆在西江后面高高的山上。烈日当空,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在山顶上找到了那个“桃花源”。
打开那间似乎尘封已久的木屋,阳光印在古旧质朴的日常生活物件上,平日里穿的衣服和各类生产、生活用具,被端正地摆放在“博物馆”里,供游人参观。唐兴发家几代人穿的各类苗族服装十几套被整齐地挂在木屋墙上,地上摆满了锄头、木水瓢、水桶、织布机、织花带机、银角等各类生产、生活用具,这些在村里人看来一点都“不稀奇”的东西,被唐兴发用心地搜集,贴上毛笔写的名字,整齐地放在一间小屋里,来参观的人每人缴费1-2元,让人们看到了苗族民间文化保护的缩影。
博物馆的收入只是家庭收入的一部分,并不能满足生活的需求,唐兴发必须努力把传统农业耕种好,加上平时做点木梳,每把10元,这样才能养家糊口。
我们沿着牛角状的山坡爬上唐兴发的家,很遗憾没有见到唐兴发本人,但见到了他手中抱着婴孩的儿媳。
在中国民俗博物馆资助的20多户家庭博物馆中,唐兴发家属于一级家庭博物馆,因保护民族文化得力,政府每年补助2000元。
政府主导的保护措施,激励了唐兴发对自身文化的热忱,可是,他的子女们却想着眼下更现实的问题,看着山下如火如荼的旅游业发展,他们静心难耐,总想着做些什么旅游项目来增加收入。
家住山上,没有地理优势,只有少数游客走到背山上来欣赏家庭博物馆,很少有人住下来体会吊脚楼夜晚的安静生活。
唐兴发的儿媳很想在街面上租一个门面做点小生意,一打听,房租居然涨到1000多元,立刻打消了念头。她想着,我们可以从种植、养殖方面找出路,生产出来的蔬菜、瓜果、土鸡等提供给农家乐,这也是有效增加收入的好渠道,农业生产是与旅游产业发展分不开的。
如今,西江苗族文化正融入到大千世界里,现在的苗族后辈却无法把文化的符号圆满地从父辈那里延续,即便物质的激励让父亲唐兴发看到了收藏苗族文化的希望,但是,没有很好的代代传承和延续,这无疑是民族文化传承和旅游发展不平衡带来的影响。
第二章
山上山下两群人的平均参照
羊排村民组的李碧华正在西江古街上打扫卫生,每月500元的工资,她与70多位村民成了西江的“环卫工人”。
今年4月1日起,当地政府开始收取每人60元的门票。此举顿时引发争议:收取门票对于方兴未艾的“千户苗寨”旅游究竟是利是弊?
很多人提出,西江是一个自然寨子,可以随时自由进出的地方,收门票是否违背常理。
然而,西江发展面临的现实问题令当地政府深思不已,特别是对一个只有几千万财政收入的县份来说,每年花费上千万用于西江的管理,压力显然是巨大的。
“西江的发展成效明显,离不开政府的倾力支持,西江走得这么快,可能提速10年,但是西江的管理需要慢慢步入规范化,保护和发展存在着很大的压力。”这让西江景区管理局局长杨昌智眉头紧锁。
1998年,西江被列为全省重点历史文化名镇,2000年又被列为贵州省人民政府13个重点保护和开发的村镇,贵州省规划院的专家们还专程来到西江,帮助西江镇政府对西江实施全面的规划。2008年,为迎接第三届贵州旅游产业发展大会的召开,以打造原生态民族民间文化精品旅游目的地为目标,突出“绿色、生态、人文”理念,重在描绘一幅“山、水、苗家”自然和谐的多彩画卷为主旨,开发涉及主会场馆、苗族博物馆、精品街建设、民族古街改造、观景台、生态水体建设、河滨道路民族特色改造等20个项目。雷山县委、县政府贷款近4000多万元来建设西江。
大批的游客进入景区,庞大的管理人员开支,尤为压头。西江管委会人员190余人的开支,月工资总计要36万元,今年4月1日以前,县财政全包这笔费用。
“西江门票列入资源管理,收于西江,用于西江,县里没有拿一分钱。”杨昌智说,年初以来,西江共接待游客40.31万人次,旅游总收入9000多万元。而“旅发大会”至今,西江税收统计不足46万,农家乐发展都属于扶持阶段,政府只见投资,没有收益。
如今,为了把西江有效地管理起来,西江景区管理局聘请了70多名环卫工人,进行景区公益性服务,每年工资近百万。加之西江文工团60人开支,一年工资上百万,还有夜景灯光电费开支,博物馆人员和维护开支,等等,“一年开支近千万,60元一张门票,维持成本就不错。”杨昌智说。
发展和保护的冲突凸显,必须坐下来思考保护的事情。每天进入景区游客2000多人,只有1500多个床位,很多房间没有卫生间,西江还需要更好更大的投入来满足游客的需求。快速的发展和现有条件不相符合,还得想尽办法解决。
更迫切的是,西江8个自然寨发展不平衡带来的文化保护问题日益显现。
“山下的得益多,山上的得利少。”西江村支书杨跃连说。2008年10月黄金周,西江接待20多万游客,而街道100户村民受益多,从以前不到5000元的年收入跃进到6万元以上。即便靠劳动转移,背街的青年到沿街的农家乐打工,劳动转移有500余人,每月有1000元收入以上。今年上半年,统计全村平均人均收入3380元,平寨、东引、也通、羊排、也薅、南贵、乌嘎等8个自然村寨,以白水河为界限沿岸两线,古街两侧,只有河边的平寨和南贵高高地跃出了平均线。
西江村村主任李光忠说,住在山下和山上不一样,山下做生意的人,收入高;山上主要还是靠农业,经济收入不平衡,我们发展蔬菜种植,搞养殖,让山上的人为山下开农家乐的人家提供接待食品获取收入。
即使村子里有意识主动调解山上山下的发展平衡,收入不平衡的趋势仍然日益凸显。
第三章
1285户西江村民的认同与行动
“没想到,房子保护得好,政府还给奖励。”拿着641.5元的奖金,雷山县西江镇西江村村民杨杰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李玉和家的房子最古老,得分最高。”村主任李光忠说,哪家得多少分,分得多少钱,是要张榜公布的。
平寨组村民侯兴福家的房子是苗族传统吊脚楼结构,且保存完好,得了86分。100年以上的老木房子给60分,3年至9年的20分,三年以下的新房不打分,也不参加评奖。
村里的打分小组拿着政府和寨佬们共同讨论的打分标准,走村串户半个多月,把寨子里的房屋都看遍了,还特意考察喜欢在房前屋后种花种草和保护护寨树的人家,这些都要算在总分里面。
还有家里保存有一定收藏价值的刺绣成品、银饰,家庭成员每人有一套苗族服饰,参加民族传统节日活动或者政府活动坚持着苗装;家里有石磨、锄头、镰刀、织布机、纺纱机、甑子、酿酒桶等工具;家庭成员积极参加民间主办的苗族传统节日或者当地政府主办的各种接待、庆典活动及民族文化活动。这些都成为奖励保护传统文化“有功”的重要元素。
今年,雷山县委、县政府决定,每年从西江景区门票收入里拿出150万元作为西江民族文化保护奖励基金,西江村委会的打分评级以户为单位发放相应保护基金,调解山上山下发展不平衡带来的民族文化保护问题,让村民共享旅游资源,更重要的是激励全民保护本土民族文化,实现民族文化永续利用。
平寨村民组负责人侯天跃说,“旅发大会”后,古街上的农家乐生意好,农家乐成为农户旅游发展的最大受益者,没有开办农家乐的农户正想方设法从其他渠道融入到旅游业当中。
不甘于看热闹的村民开始想办法在临街的地方修建新房,最近有三户村民没有任何审批手续悄悄在自家的田里修起了房子,按照国土资源保护法规和规划被予以撤除。目前,向西江景区管理局提交申请建新房从事农家乐旅游接待的农户达200多户,面对众多的申请,政府压力巨大,正在积极寻求解决途径。
政府正在投入300多万元建西江新村基础设施,核心区作为保护区,是不能建新房的,只堵是不行的,只有实施了奖励机制,纳入村民常规保护才能解决问题。
“旅发大会”以来,新建了100多栋房屋,看见游客多,大家都想方设法找地点修大房子搞旅游接待,这次没有参加评级的100多户,都等着新房变老屋,三年后投入到享受保护奖励的行列中来。
“鼓励农户把吊脚楼保护下来,村民代表觉得这个好,保护好自己的房子,还有千元的补助。”李光忠说,村民比较欢迎评级办法,大家都很积极,很多人意识到,家家拆房子,建新房,游客不想看,他们喜欢看古老的房子,所以吊脚楼,必须要保护下来。
打分组一家一户地走访调查,查看房子的历史,有没有新修的砖房,有砖房的农户被予以扣分,有户人家的灶房是新用砖修的,他们很懊恼自己改变了传统,才知道原来“传统”也是生产力,要符合苗族的特色,后来及时用木头包好。房前屋后卫生也是打分的一个指标,一些村民承诺下回一定把家搞干净,这样游客来了,比较舒适。
苗族古建筑文物保护将在评级机制中继续下去,将延续西江发展文化的驱动力,延续一方水土的文明。
更好的保护是为了更好的开发,在强有力的保护措施基础上,正点亮了民族文化保护行动的星星之火。
第四章
政府和民间机制握手的理想与现实
“旅发大会”以前,街上只有不足10户小商品店,现有70多户;农家乐从41户发展到138户,各种旅游产品发展迅速。
在利益的驱动下,让农民容易忽视了保护问题。在发展问题上,西江景区并不担忧她的发展前景,即使政府不牵头,她自身在向着经济发展的趋势目标行进。
然而,如果政府不牵头发展,不引导传统文化的保护,发展就没有保障。保护与发展的问题,无疑是政府必须思考的重要课题。
村民都觉得很好,能够保护了自己的房子,还有奖励。直接参与旅游的有收入,不直接参与旅游也得到收入,共同受益。
“保护好西江,也是政绩,也能让农民受益。”杨昌智说,这种做法纳入全民保护民族文化概念,保护了民族文化,体现了不直接参与旅游业也受益。
西江南贵组村民毛文洲住在几代人传下来的老木房子里,2008年,花了10多万修了新房子,房子底层为砖混结构,这次评分不高,得了600多元奖励。他想着用木板包装房子,包装好了,分数扣得少,得的奖励就多些。
侯天跃说,现在党的政策就是好,百姓得实惠,保护有收益,虽然钱不多,但意义深远。
平寨组78岁老人侯天祥深邃的眼眸回到民间保存文化的生活传统上,这似乎精密地映衬了政府奖励活动的最初动机。西江村的古树是永恒的护寨神,招龙节全寨人举行盛大的仪式来尊树拜山神,平日里村民杀鸡杀鸭去敬树才能修树丫子,新生娃娃认树为妈妈祈福。古树和村民一起成长,自己腐烂,即使死亡枯萎哪个也不会捡来烧火。枯树傲然屹立山头化成泥土,完成她神性的光芒。西江民间传统制度约束力,没有写上书本,在民间口口相传,却被奉为法宝。
正街的李起珍在村口打粑粑,她身后140多年的老房子,闪动着令人尊敬的土木色。靠着老房子,她开起了农家乐。虽然才30多岁,但她感叹自己老了,前些年还去唱歌、跳舞,现在在家里做点绣花,每天在路边打粑粑,一日收入100元到120元。
每天西江街上行走着不少的外国游客,有人说:“云南有丽江,贵州有西江。”那么西江以后会不会成为丽江呢?会不会同样由于大批外国游客的涌入而出现一条新的“外国街”呢?
一切还没有成为现实之前,我们不得而知,惟有让时间沉淀在历史的深处,告诉人类发展抉择的真实。
也许,正是这种政府具有引导性的和谐制度和传统制度的神圣光芒,指引着西江这个天下最大苗寨的原生态文化价值的扩展和延伸,她将在更大世界里发出自己的声音,在那里寻求到传统和现代和谐发展的诉求和回应。
西江千户苗寨被誉为黔东南苗族文化的典型代表,1285户苗家特有的木质吊脚楼群依山而建,在那里度过了1780年的时光,2006年被列为中国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录。
对于西江人来说,如何妥善处理现代化冲击与传统继承之间的关系,是关系切身的现实问题。西江苗寨完全可以协调好各方利益,跨越对文化破坏性较大的观光旅游阶段,直接过渡到价值旅游和情感旅游阶段。
雷山县委、县政府积极尝试的民族文化遗产保护引入全民时代,将找到通往阳光出口的可能。